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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间事_网易新闻

  立了秋,夜间偶尔起一阵风,不知道触动了哪一根神经,等不得天亮,急煎煎地想去买一件纯色的衬衣。白色、米色、淡粉、藏兰,纯棉或者亚麻,搭配真丝的半裙。我这怕是有点怀旧了,传统里的少女记忆。我告诉女儿,八十年代,女孩子们都这样穿着打扮。女儿说,妈妈你还真够时尚的,有一个英国牌子,叫玛格丽特威尔,端的就是这种味道呢。

  时装是最能应验风水轮流转的魔咒,三十年前的款式,回过头来也未必不是时尚。

  在我的少女时期,有那么长长几年时间,流行尖领的女式衬衫,都是上述那种纯色,只是面料有点奇怪,叫“的确良”。作为一种布的名称,“的确良”还是“的确凉”,当时我们真是搞不明白,而且更倾向于后者。那时候这种布是一种相当稀缺的奢侈品。还有很多扯不起布的人,用日本的尿素袋子充当的确良,照样招摇过市。

  那会儿的衬衣裁剪简洁,除几粒白色的小扣子,不带任何装饰。配长裤或者长及脚踝的百褶裙,十几岁的女孩,绷着一张粉脸,雅致得一派天然大方。当然,时过经年,说是“天然大方”多具有主观渲染,也可能是野心勃勃,正如鲁迅描写上海时髦女孩那样:“凡有时髦女子所表现的神气,是在招摇,也在固守,在罗致,也在抵御,像一切异性的亲人,也像一切异性的敌人,她在喜欢,也正在恼怒。”呵呵,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,谁知道呢!

  那年代可不是稀罕纯色,而是缺少花色。一整个布匹柜台,只有笨笨的几匹料子,色泽单一。不记得是从谁开始,在衬衣的领尖袖口处绣一朵花,也是素淡的,有梅花,也有菊花。没有牡丹,在当时因为其大红大紫,还归入俗艳一派。这些小小的花朵,如同丝巾里飘出的一缕秀发,骤然俏皮了许多,很有唐诗宋词里那种疏影横斜、暗香浮动的意境。

  我便是那时学会刺绣的,与素描课的勾线一样,妈妈用一个时辰功夫,便教会了我基本的针法。极用功,初始在碎布头上反复演习,随后在自己的衣服上实验,渐入佳境,竟然帮了许多同学设计。绿衬衣上绣一片绿色的叶子,米黄色的领尖上绣一朵菊色的花朵,全靠丝线的光泽。不甚精湛的手艺,在衣服的某一处若隐若现,有着隐忍的嚣张。

  十四岁那年,我得到人生的第一双皮鞋,妈妈托人从上海带回的礼物。黑色,亚光猪皮,简单的方口平跟皮鞋。这就足以让小伙伴们惊呆了。一群人围着一双鞋子相互传看,每一只脚都要伸进去尝试。过不了一个月,几乎每个女孩都有了同一种款式的猪皮鞋。穿同款的衣服和鞋袜,是那个年月的时代特色,多少新奇点的衣服便穿不出门——我们生活在集体主义的丛林里,它好像是一个安全的洞窟,只有不突出自己才能保护自己——换了女儿她们这一茬的作女,再怎么喜爱的衣服,若是不小心与同事撞衫,宁可在衣橱里放烂,绝不肯再穿第二次。我们对十几块钱一双的皮鞋,爱惜的程度无需详说,黑天白日用鞋油打磨,遇到雨天,真的会光脚提了鞋子走路。那些年,一双鞋子管好几个季节,搭配所有的衣服。

  戴的第一块手表是念高中那会儿,小姨夫从海南岛买回来的走私表,英纳格。它只有五分的钱币大小,银色的钢表带,煞是好看。走私表价实货真,上发条的机械表,戴好多年都不坏。看见有人,就会不停地举手看表。姥姥看见,便不屑地说,这不就是我们年轻时戴的银镯子?姥姥若是活着,肯定会惊奇不已,这几年的女孩不怎么戴手表了,许多人喜欢带只银镯子,说是好看,又有排毒功能。

  许多年后,我在香港买了一只石榴石的戒指送给小姨,是为了报答小姨夫送的那块表,它让我在少女时光,拥有了一种物质自信。小姨夫那会子在海南岛服役,低级军官,料想手头也不会有几个钱,买那样一只坤表,不知道会攥湿多少张纸币。

  这些事物,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晰,是因为物质的匮乏和精神的单调。生命中有几个小小的惊喜和点缀,铺陈到很长的岁月里,竟然都成为成长的记号和回忆的路标。我们城市户口的小孩身上,好像都有几样宝贝物件。农村户口那些孩子则很少,或者根本没有。其实在那个时代里,阶级阵营已经十分明显。不管多漂亮,多优秀,只要你是农村户口,就注定在田地里终老一生。只有到了改革开放后,市场才把“公平”这个东西还给我们每个人。现在很多人都在怀旧,其实那样的旧是“做旧”,不是真实的历史。

  还记得有一年春节,好容易凑够两块钱的压岁钱,直接跑去商店买一只看上很久的人造革钱包。钱包上印有两棵椰子树,旁边还缀着一颗又圆又黄的月亮。那是多么神奇的植物啊,那么高,那么俊秀,那么浪漫。就为这两棵树,两块钱换成一个空钱包,只享受到片刻的小资光阴,又迅速堕落成为“无产”阶级。后来,我便比照着钱包,将这两棵椰子树绣在一块白色的桌布上。妈妈看看说,你整天绣这些无用的东西干嘛呢?其实我从她的语气里,看到了欣喜。估计她认为我在慢慢长成她所希望的样子,一个女人的样子吧!

  再回到花事上。读高中时,我很要好的一个同学得了一件重磅真丝的短袖,淡蓝色。第一次知道有这样一种面料,纱纱的,柔柔的,那种感觉,竟是让人烦忧到无处可依。她一个夏天就只穿那一件衣服,晚上洗了怕不干,搭在老式的电风扇上吹。有一次,不知怎么的竟被风叶缠裹了进去。急慌慌地抢出来,前襟已经破了几个洞。当时她就哭了,那情形,估计比剪掉两条黑粗的大辫子还要难过,半夜托着衣服来敲我们家的门。那算是当年我所承揽的最大的工程,为了亲近那料子,当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。我金贵着她的衣服,亲自跑去买来淡蓝色的丝线,比划了大半天,仍无从下手。后来还是妈妈艺高人胆大,主动帮我设计、施工。我们母女用了一个礼拜的空闲时间,愣是将这件残衣做成了精品。她再穿出去,反因此得了许多赞许。其实当时我之所以这样卖力,是企图将这个女同学说与我哥哥做媳妇儿。但最终还是未能玉成其事。看来修补人际关系,我还是个外行。

  我妈妈到今天还做刺绣的活计,每一个孙子孙女出生,她都要做一双手绣的老虎头靴子,两件肚兜,等上了幼儿园,再给绣一只书包。我把这些绣品放在微信上,博得许多个赞。妈妈给我女儿和女儿的儿子的礼物,我都仔细地收着,哪一天说不准就成了艺术品。妈妈是一个干练的领导干部,退休后,才真正活成了妈妈、奶奶和外婆。这些琐碎的活计做起来,倒成了专业。网上说,这样精细的手工活,能预防老年痴呆。难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,比我们的脑子都好使。

  今年夏天去开封采风,无意间参观了一间汴绣艺术学校。这个学校的校长是一个七十来岁的阿姨,她的代表作是一整幅的清明上河图,一针一线绣出一幅画卷。她掐着指头说,绣了整整三年。想一想,这样的民间艺术家,该得到多少分敬重。

  再回到衣服上。这几年旗袍又渐渐回暖,脱了西式的裙装,换件传统款的半袖长袍,暗压着神情,立刻便有了中国的古典韵致。西式的衣裙缺少个人气质,不如旗袍,能让女人远远活过自己的年龄。比如宋美龄在美国为抗日募捐演讲时着旗袍的风采,那种东方风韵,沉甸甸的,着实有着几千年的分量;还有张爱玲旧照里各种旗袍的大气象,也是看得说不得,一说就走味儿。再后来,比如张曼玉饰演的名为《旗袍》的电影,虽然表达了不下一万种风情,但却是浮面的、隔靴搔痒般的浅显。

  尽管如此,但我们向传统致敬的努力,还是值得一书。经常看到寻常的家居女人,着棉质的半短格子袍,或者浅灰淡蓝的颜色,也自有小夫人的雅致。纵使是去趟菜市,素着表情,挎一只竹筐,亦很得体。传统活在民间,此言不虚。把它装在镜框里敬起来,岂有不死之理?

  今年去苏州,一件手绣的旗袍竟然开价万元,仍是咬牙买了一件。纵使哪一天穿不得了,压在箱子底下,到了人老珠黄的年纪,偶然翻出来相看,估计也能寻到点儿“衣上泪痕和酒痕”的轻狂吧!

  写下这些,是浮想了许多次,试着要给自己找一个刺绣老师,认真学习一门技艺?若是生在古代,不读书不识字,我会不会是一位出色的绣女呢?

  既然秋天来了,那就坚决去买一件纯色的亚麻衬衣,而且一定要在袖口处绣一朵花,用来怀念一个时代。